葡萄京娱乐场《梦想天空》:诗性的天空与终将开花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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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梦想天空》的“初识”,是在2018年末希望出版社的选题论证会上。当时对一部现实主义题材儿童小说极感兴趣,作家在创作大纲中表达,欲以一个孩童的视角展现当代乡土中国的时代变迁。题材直面当下,这在当代现实主义儿童文学创作中,数量并不多。近年来现实主义儿童小说的创作数量明显增加,优质的作品也不断涌现,但仔细梳理,回溯历史如描写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等重大历史背景的作品明显多于表现“当代”中国的作品。这个选题还颇有“宏愿”,意在以纯净的儿童视角呈现当代正在经历的时代巨变与裹挟于巨变中的三代人的人生选择。选题非常好,但我向这位叫“陶耘”的作家表示了担忧,是否有相匹配的创作能力驾驭这样大跨度的儿童小说?绍勇当时含蓄一笑,“写好了给你看看”!当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个省略主语的句子,省略掉的,是他自己。

《梦想天空》陶耘 著/希望出版社2019年3月版/35.00元

拿到《梦想天空》的成稿,“陶耘”的谜底揭开了,绍勇的笔名!这可是个不小的惊喜。结识绍勇大约是在2010年,时任希望出版社副总编辑,2016年后又做了社长兼总编辑,力主培育儿童文学原创作品出版,年轻有为,事务繁忙,曾经的“文青”已搁笔多年。从哪儿挤出来的时间写就这十余万字的小说?绍勇坦言全凭业余时间,着实令人钦佩。第二重的惊喜,则在于作品。这部现实主义的儿童小说不但正面落笔当代,还表现出了鲜明的“原乡”意识。乡土文学,这在新文学中是一条强大的支脉,鲁迅笔下的绍兴,萧红的呼兰河,沈从文的凤凰,赵树理的晋东南,贾平凹的商州,陈忠实的白鹿原,梁鸿的梁庄,不胜枚举,在儿童文学中,也有曹文轩的油麻地,汤素兰的湘西北,小河丁丁的西峒等,但对晋土童年的书写,绍勇则是首度了。

故事的核心部分就在这样令人意想不到的对话中展开。教室之外,是沿村流过的清澈的汾河,长着翠绿柳树和肥美甜苣儿的宽阔的河滩,以及飘着朵朵白云的明丽湛蓝的天空。河滩上,真的有大群美丽的蜻蜓在飞翔——小麦就给它们起了个别名叫“翠玉蜓”。

这是一部“书写当下”的现实主义乡土题材儿童小说。作品起笔于少年的梦想,实则承载了爷孙、父子三代人在改革开放时代背景下追逐梦想与寻求自我实现的努力。作品着眼于普通人的生活史,将故事设置在山西晋中平遥地区汾河之畔一个小小的“丰依村”,但在当代中国农村的典型事件与问题,如扶贫、支教、留守儿童、空巢老人、城镇化,包括汶川地震等影响重大的事件,都与人物生活轨迹自然咬合,严丝合缝地织就一个由晋中望向全国的、“典型”形态的“当代乡村”生活全景。

“小麦,谈谈你的理想吧。”“我的理想是捉——蜻——蜓!”那么,一系列的问题就来了:作者设置这样一场对话,仅仅是为了展示一个小男孩的负气吗?当下的农村和当下的童年,是否依然有蜻蜓可捉?飞翔的蜻蜓在本书中的出现是否只是偶然?还有,理想,这是否还是一个谈理想的时代?小麦对理想故意的回避,隐含着怎样的秘密?小而言之,书中的每个人有着怎样的理想?大而言之,当下的乡村又有着怎样的理想?

葡萄京娱乐场,作品聚焦了身处“当代乡村”中的三代人,既有纵向的时代变迁,也有个体的命运选择与代际间的对话对比。爷孙父子,各有理想。主要人物顾小麦是一位心怀“飞行梦”的少年,如果说小麦的理想是从农田大地仰望浩瀚晴空而生,是理想化的,姐姐穗子的理想则是从地震灾难中激发的责任担当,她希望自己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外科医生。为此,穗子的学习刻苦努力。父辈间则屡屡在“出走”与“回归”间徘徊:壮年的爷爷选择了留在乡村,父亲退伍打算回村大干一场,爷爷却推着儿子走出村庄;老年的爷爷盼望儿子回归,但父亲已经在城里铺展了事业。文末,父亲最终选择了回乡,小麦和穗子却正在向着乡土之外的广阔天地高飞。三代父子间的选择屡屡冲突却难论对错,冲突的实质源自现代社会的匆匆前行,传统乡村的静态正在被频繁的城乡互动打破。

陶耘的长篇小说《梦想天空》,似乎就是为了回答这一系列问题。随着对文本的深入,读者渐渐明白:小说第一章这场关于理想的对话,绝非只是为了展示小男孩的负气,而是试图对全书的结构形成一种总体上的把控,既而将一连串的问题抛给后文,在情节的发展中将这些纽结点一一铺开,然后一一解绊。只是在小说中,表意多少有些坚硬的“理想”一词,被置换成了有着更多温情的“梦想”,一如本书的书名。在梦想的图景下,作者构筑了一个诗意的乡村,和以小麦一家为代表的当下乡村三代人的生存、守望,表达了对我国农村发展前景的思考和探索。

作品于细微处表现时代的变化,展现作为个体的普通人的生活轨迹。小麦的爸爸去了省城,从在一所大学当保安到开打字复印店,再到经营文具店;小麦的好友牛柏树的爸爸去了省城,从蹬着三轮车收购废品起步,后来顺便替别人擦玻璃扫家,逐渐开起了自己的家政公司。作品中,“蒸蒸日上”不再是一个词,而是还原为诸多生活的细节,前几年还骑着摩托往返,今年就开着汽车荣归,去年还在心疼手机流量,今年就安上了无线网络。作品也并未回避乡村正在遭遇的日渐凋敝:大量青壮年劳力外出务工,村里仅剩老人和孩子,逢年过节才能聚起点人气儿。小麦、穗子、柏树,无一例外,都是“留守儿童”。穗子儿时依赖“小毛巾”的“怪癖”,表现了孩子抚触缺失的慰藉代偿。孩子们还会对来乡实习女老师、文化扶贫的青年产生强烈的情感依恋。留守儿童心中永远无法弥补的一角,是父母的陪伴。作品更深层的忧虑,来自故乡的消逝,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进城,买房安居,只有不愿进城的老人们固守故乡。即便知书达理、叱咤乡间的小麦爷爷,也在老去时生出了“恓惶”之感。作家凭借对乡村状况的大量一手素材,展开了极为扎实的、源于生活的叙事,也承载了对“回不去的故乡”的时代之思。

正如孩子们管蜻蜓叫“翠玉蜓”一样,“诗意”是这部小说的另一特色。一方面,阳光下的“丰依村”,给人宁静富足的想望;“小麦”“穗子”这样的命名,令我们想到乡村蓬勃生长的庄稼,而这也寓示着乡村少年青翠饱满的成长。另一方面,我们很容易在小说生成的世界里,看到作者的一颗诗心。小说中有很多关于时间和空间的诗意构筑。时间上,小麦和穗子的成长就像村边的汾河浩浩流淌,而村庄一天一天的日子也在发生着各种各样的故事,经历着各种各样的变化,蕴藏着各种各样的可能。空间上,天空和大地,省城和乡下,教室内外,家里和河边,一个个场景的交织变换,使得小说充满了张力。特别是天空,这是一个遥远的空间,是远方,是高处,是未来,是小麦每天所仰望的、向往的,对未知事物的想象。这种高远的想象,通过乡村生活中日常可见的蜻蜓完成了对接。小说中,蜻蜓成为一种富有诗性特征的象征物,它是缩略版、现实版的飞机原型,是可见的生活与不可见的未来之间的纽带和桥梁。小麦对蜻蜓的热爱,既是农村儿童对自然昆虫的天性喜爱,也寄予了乡村小男孩关于飞翔的梦想。可以说,一切有关于高远未来的向往,都在小麦的成长中形成了一种拔节的力量。而乡村各式各样的生活场景,同样富有诗意。奶奶充满生活气息的碎碎念,与爷爷有趣的拌嘴,婚丧嫁娶的复杂仪式,露天电影,代表着乡村雅生活的对联,爷爷教小麦背的唐诗宋词,等等,都在日常的乡村生活图景中成为诗意的亮色。

绍勇是一位文学博士,有着钻研中国当代乡土文学的学术背景,出版过相关的研究专著。中国乡土文学强大的现实主义传统与地域、乡土的传统文化气息,像一种文学基因,存在于作者的创作中。面对这“回不去的故乡”,绍勇未沉湎于悼挽,而是力图接续几千年农耕文明中“耕读传家”的传统文化。

小说中有一个特别的设计,就是“外面的世界”对当下农村形成的影响。这种影响是多层面的,一方面是诱惑,如爸爸这样的中坚一代,为了生活进入城市打拼,不但使父母儿女成为“留守老人”和“留守儿童”,而且在某种程度上造成了中国几千年农耕文化、乡土文化的断裂,造成了乡村不可阻挡的凋敝。另一方面,“外面的世界”又给凋敝的乡村带来了新鲜的气息,实习生小蒋老师带来的是知识、优雅和外来的文明,扶贫队的小王叔叔带来的是科技、智慧和积极的力量。这些都在新一代儿童的成长中形成了一定的影响。尤其是“爸爸”这一代人的选择,令我们看到了乡村的希望,在经历了“外面的世界”的打拼之后,他们更多感受到物质的丰裕与精神的贫瘠,特别是责任和亲情的疏离。这使得离开故土的一代,最终选择回到故土,以自己的学识和经历,重新建设农村。这可以说是作者给乡村的未来发展开出的药方,也可以说是有着乡村成长经验的作者的梦想。

《梦想天空》中对抗颓败的,是一个传统气韵鲜活饱满的丰依村,乡村中的各种仪式、场景,印着中华传统礼仪的纹理,天官唐尧、地官虞舜、水官大禹执掌的这方土地,传承着浓郁的晋土地域文化:过年讲究“贴完春联,挂宝纸;挂完宝纸,贴小帖”,大门外帖“出门见喜”,窗棱帖“春和景明”,猪圈帖”猪肥圈满”,鸡窝帖“鸡鸭成群”。大年初一要等奶奶分配好吃的“老四样”,再来一碗“隔年面”取个彩头,还有敬天敬地的祝寿,闹社火,耍龙灯……这些逐渐淡出人们记忆的民俗仪式,都在作品中得到了生动呈现。这一方土地上生活的家人、乡邻,和美温暖,互敬互爱。小米稀饭,葱花烙饼,蒸山药,无论吃什么都有个规矩,“爷爷照例是第一碗饭,穗子和小麦则分坐两侧,安静规矩,挤眉弄眼”。爷爷腿伤行动不便,村里娶媳妇的人家专门把糕端来请爷爷先尝,村里耍龙灯,要请德高望重的爷爷去“点睛”。作品在对话描写中穿插了大量晋语方言,爽直泼辣,滋味十足。为乡举善的爷爷心中一乐,开口哼的是晋剧《下河东》,“我传下一道将令,解围困需奋勇,众志成城……”;快人快语的奶奶话急了,便用《杨家将》的戏文编派人。阅读中,常常会被诙谐、朴实、贴切又透着“老理儿”的对话打动。爷爷、奶奶、穗子、小麦,诸多的人物,也因而特色鲜明,形神兼备。

前几年流行的一首歌里,有一句歌词是“所有梦想都开花”。主人公小麦的梦想开花了,我们有理由相信作者陶耘的梦想也必将开花。

《梦想天空》交融着“乡土写实”与“乡土浪漫”两大传统。作品以滋味地道的乡土写实对晋中农村展开地域描写,以欣欣向荣的家乡与勤谨知理乡人对抗乡村伦理的失范。作品既紧贴现实思索,又取轻灵的儿童文学承载,洋溢着理想主义的光亮。作者二十年前即在《中国校园文学》发表儿童短篇小说,又多年从事童书的编辑出版,《梦想天空》对儿童视角的把握丝毫不显生疏,捉蜻蜓、捅马蜂窝、吃蛋糕等充满童趣的细节传神精炼,寥寥几笔,情态皆得生动还原。作品中,三代人在出走、回归,变革、传承间追寻“时代正解”。而无论出走或是回归,骨子里又都有一种延续——对“责任担当”与“自我实现”的追寻。作品中出现的每一个人,都是努力而引人向上的;一切遥不可及的愿望,都像小麦仰望飞机心生理想一样,逐渐成为现实。小麦父亲贵平的最终选择回归,更令人对承载文化之根的“乡土”的当代延续生出了信心。

借助自己的文笔,绍勇让乡村与它所承载的时代变迁以儿童小说的形式走向儿童。借助儿童文学,绍勇达成了对未来“满怀希望的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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