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请原谅我一定要远行

文/老杨

作者:杨熹文,网上人称老杨,常住新西兰。
代表作《请尊重一个姑娘的努力》

爸妈:

我人生中唯一一次觉得不该坚持梦想的时刻,是出国后的第三年,我第一次回家小住二十天,因为有事要去朋友的城市,才在家停留了几天便没心没肺地拿着行李上路了。

出国几年我不曾回家,今天回来了,一眼看出等在机场出口的你们俩。妈中年发福的身体套着一件粉红色的T恤衫,那是我多年不穿的旧款式,爸斑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那么刺眼,晃得我眼睛酸酸地想流泪。

那天早晨我送妈到公司班车车站,再转身去找自己的公交站,过到马路对面的时候,下意识地转头看,车水马龙的热闹清早,街边挤满卖早点的摊铺,越过小贩激烈的叫卖声,我看见那站在马路另一头的我妈妈,整个人呆呆地望着我的方向。这个将近五十岁的女人,肩膀耸动,鼻尖通红,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流满了整张脸,她看着即将离开自己的女儿,竟伤心地哭成了孩子。

你们一脸兴奋地望着从远处走来的乘客,仔细从中间寻找我的面孔。妈的目光好不容易落在我身上,又带着迷惑,转身捅捅爸,缺乏底气地讲:你看看,那是我姑娘吗?爸拉紧妈的手,摇摇头:不是吧,我看不像,咱俩再等等。

那天一整天都在下着雨,在赶往朋友城市的一路上,窗外的景色都是湿答答的暗色调。我在心里狠狠地扇自己耳光,甚至几次下了决心,不然就不走了,永远和爸妈在一起。

直到我出现在你们面前,你们俩才敢承认这就是你们养育了二十六年的女儿,又仿佛不敢相信一般,盯紧我的脸反复确认。那一刻我回家的心情只剩下酸楚,爸妈,到底要怎样的不孝,才能让我的脸庞都变得如此模糊。

这是我离开家三年后第一次回家,作为爸妈唯一的孩子,这是多么自私的行为,可我总是能为这件事找出若干冠冕堂皇的借口,“学校假期好短啊,我有很多功课要做的!”“我现在打工的地方很好,不想因为回国就辞掉!”“回国几周这边的房租还要照交,多不划算啊!”……

我今年二十六岁,正是开始长浅浅鱼尾纹的年龄,你们总是看着我微信发过去的照片说我好年轻,我身边的人也总是对我真真假假地夸赞小姑娘看起来就像个高中生。我从一年前开始坚持跑步,也非常自豪自己越来越好的皮肤和体力。只是在下飞机的那一刻,看见你们斑白的头发和衰老的面容,才不禁感慨,我算计心机未曾让岁月在我的身上留下痕迹,不料它却用加倍的力量在父母的年轮里残忍地碾过去。

1、

出国前正巧赶上我家的旧房子动迁,我们仨蜗居在一个毫无装修的出租屋里。那时我为出国的事情做准备,而你们踏遍了几乎所有的房屋中介,四处奔走,身心疲惫地在物价飞涨的城市里寻觅一个家。我走后不久,你们终于签下合同,可以安心为晚年重筑一个温馨的巢。可是我听说,新家的地点非常遥远,有少量的公交车经停,爸上班五点半就要出门去坐地铁,妈逛街常常要挤公交穿越半个城市。后来爸对我讲,妈偶尔会回到旧房子那里,对着已经拆成一地砖瓦的废墟默默流眼泪。我这次回来,第一次看见新房,坐落在城市荒凉的地段,家具是多么朴实的模样,我的心再一次默默流眼泪,爸妈,对不起,就连这样的地方,我都没能力贡献一点力量。

二十几岁的我,实在是个没良心的年轻人,我认定自己是个闯四方的女汉子,而不是我妈想让我成为的乖乖女。

爸妈,你们早已准备好饭菜摆满餐桌,又不停地拿出攒了几年的零食塞给我,我像是个远道而来的客人,享尽所有的热情。妈你反复摸着我的手说我一定受了不少苦,爸迫不及待地问我白皮肤黄头发的那些人有没有欺负我。我摇着头,在心里藏紧黑心老板克扣工资和被洋人歧视的经历,伪装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想这样的几年,在别人的眼里,我就是个没良心的孩子,那么地绝情与残忍,贪恋远行的风景,却迟迟不愿回家。

爸妈口中那个“在银行上班和爸妈住在一起快要结婚了未婚夫是个老实人”的小红或是小丽,我一丁点都没兴趣去打听。我是个江湖青年,满脑子都是闯荡四方的豪心壮志,我向往瑞士的雪山和伦敦的建筑,憧憬埃菲尔铁塔和撒哈拉沙漠,我甚至在墙上的地图标出南极的方位,相信自己有一天总会到达……

爸妈,在你们的心里,或许一直都觉得我是个向往远方的孩子,是个无牵无挂一心追逐自由的灵魂。至今我还记得当年我从机场离开时,爸沉默不语,把烟抽了一支又一支,妈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淌下来,我狠心地提起行李扭头离开,看起来是那么地洒脱自在。

于是我总是有做不完的作业,打不完的工,攒不够的钱,计划不完的未来。爸妈有时期盼地问起“孩子什么时候回家呀?”,我心虚地回答,“就快了,就快了。”我就这样敷衍了他们三年,我的爸妈也为此等待了三年。

爸妈,关于远行,我一直欠了你们一个解释,今天我想和你们说说我的心里话。

我不在的日子里,微信就是我和爸妈之间的纽带,我和爸妈的交流,全隔着小小的手机屏幕。

爸妈,还记得几年前我去买鞋,在商场里偶遇我的小学同学吗?她瘦削的身材,蹲在角落,面对顾客散落在地上的鞋子,慢慢地整理。我对上她那双疲倦的眼睛,惊讶地认出她就是十几年前班级里人人都羡慕的尖子生。我们寒暄几句,互相留下qq号码,又从她那里找到另几个同学的联系方式。晚上回家时,翻看着她们的新鲜事,不禁感慨万千。

这一端,我在早晨起床时看见妈为我精心布置的房间,在课间休息时看到爸为阳台的盆景做了个小鸟巢,晚上去打工的路上收到花园里枸杞结果的照片,又在无数个入梦前的深夜收到爸妈隔着时差的“晚安”,我从未错过他们生活的任何一个重大细节,可是爸妈的另一端,却没有这样频繁响起的提示音,我说“妈我和同学吃饭呢一会再说”,“爸我累了改天聊”,于是他们只能从我的只言片语里,尽力地拼凑出我的生活全貌。

命运是多么地不公平啊,是谁说的书中自有黄金屋?当年那些成绩优异家境普通的同学们,如今每天早晨要挤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在昏昏欲睡中随便吃一个卷饼果腹,舍命地去做一份日日加班的工作,忙碌了几年却连个小户型的首付都攒不出。而那些当年成绩不佳家境优渥的同学们,却能够靠着家里的门路坐进冬暖夏凉的办公室,下班时开着父母赞助的小轿车回家,傍晚六点时就已经可以衣着光鲜地去和男友约会,准时晒出红酒牛排的烛光晚餐照。

2、

爸妈,我的家境普通,你们并不认识那些一手遮天的人,我自小成绩优异,事事争气,非常相信学习的力量,深以为这样就可以改变并不富裕的生活。可是当我从一本的大学毕业后,背靠着还算不错的成绩,紧攥着一份华丽的简历在人山人海的人才市场里寻觅。我争取来的第一份工作,是某补习学校的老师,很遗憾地是,那些年我读书时一直锱铢必较的分数,并没有让我兑换来等值的黄金,我每个月的薪水,是两千块。

我从童年时就开始发誓长大后一定要远走他乡,因为爸妈从未停止过争吵。这个家有很多快乐的时刻,但并不总是持久,我看见妈摔烂了家中的花盆,爸喝醉了跌跌撞撞地深夜晚归,我作为唯一的观众,只能窝在角落里啜泣,把发誓要远行的想法一遍遍随指甲掐进手掌中。我的妈妈,因为这样的生活,总是很难开心,很容易因为我的任何调皮和不优秀而动怒,我的屁股常常布满巴掌印,而爸爸往往沉默地坐在床边观看,或者去做残酷的帮凶,我一直都浅浅地记恨着。

爸妈,两千块的工资,在一个省会城市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除了上缴昂贵的房租之外,我只能满足基本的温饱。偶尔同学聚餐或者同事结婚,一个月结账几次或者送出几份红包,就足以让我天天在家中蹭饭,临走时还要卷走家中的零食和零钱。妈你不忍心看我在外受苦,执意让我在家里住下,爸你推掉和老友的聚会,每晚在厨房里掌勺,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到我面前。我又回归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你们觉得这是莫大的幸福,我的心却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

成年之后,爸妈的性格随年龄变得圆厚,妈不再歇斯底里地指责我爸,而爸也不再喝到不省人事,但是在大学毕业后住在家中的一段时间里,又让我感觉到了亲情的束缚。我晚归不得超过七点钟,不然爸妈就会疯狂地打我的手机;我不能十一点钟后睡觉,妈会一遍遍敲响我房门,叮嘱我“快睡吧孩子”;我也不能略过任何一餐,爸会受挫一样地自言自语,“这不是我姑娘最喜欢吃的一道菜么?怎么连筷子都不动一下。”

毫不避讳地说,那些和我一样成绩优异家境普通的毕业生,都很勤奋坚强,可是我们的成功远远比不上别人拼爹的速度。社会给了我们一记多么现实的耳光,把我们这些刚刚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的懵懂青年打了个措手不及。

台湾文学家蒋勋说,“母爱有时候也是一种暴力,尽管我和我的妈妈很亲,但母爱有的时候真是暴力,因为她不知道这个爱对于一个青少年来说是多大的负担。”这是在那段时间内,我对爸妈的看法,爱意过浓,束缚太多,接近暴力。

妈你还记得那个邻居阿姨家的女儿吗?大学毕业后勤勤恳恳地做一份薪水不多的工作,结婚后小两口都要靠家里接济,把父母家当做餐馆,把自己家当做旅馆。等到有了孩子,两个家庭的老人又要忙于照顾孩子,轮流接送煮饭做家务,过年时总是悄悄把一份厚厚的红包压在茶杯下。爸妈,这是我最不想要的一种生活,我不忍看见你们继续为我的生活买单,我希望你们在晚年里可以安享自己的时间和金钱。

所以当我远行时,就像一只挣脱了牢笼的鸟,迅速地投奔了天空的热闹,以至于常常忽略了爸妈发来的近况。我记不起妈去广场跳舞,后来因为老师要统一着装,她就不去了,甘愿在家为我的房间擦灰;我也忘记了爸推掉了酒局,只愿意在家伺弄花园,或者一遍遍看我的艺术照;爸妈的生活无聊而空洞,我不在家这一事实让他们失去了生活的目标,曾经每日为我准备三餐看我吃到肚皮圆涨的日子,在阳台上目送我上学去的背影一点点缩小的日子,每个学期末在火车站等待我列车到达的日子,岁月统统都将它们剥夺了去。

爸妈,我知道你们对我的期待并不高,总是说一个女孩子过得安稳幸福就好了,可是我觉得我有责任也有义务,去为你们闯荡出一个舒适的晚年。我想趁着年轻,趁着自己还有一份拼搏的野心,跳出自己的舒适圈,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踏踏实实地依靠自己的双手,像个男人那样去打拼。我相信这样的努力,只要足够坚持,总有一天可以把我们的生活改变。

3、

爸妈,如果你们听见这番话,一定会含着眼泪说,傻孩子,留在爸爸妈妈身边,你也一样可以奋斗啊!可是妈妈,当我因为要写书早上五点钟爬起来,常年受失眠折磨刚刚在此时入睡的你,执意起来在我的书桌上为我准备一杯豆浆和几把坚果;而当我因为要准备工作而不能在十二点入睡的时候,爸爸也总是一次一次地敲响我的门,关切地询问,孩子,还不睡吗?爸妈,这样的关心,让我不忍辜负,我总是假装早早上床,又蹑手蹑脚地在深夜里起床,在昏暗的台灯下偷偷读书写字。

爸爸朋友的孩子和我一同在新西兰生活,回国的时候去我家做客。她后来和我说,“你妈妈握着我的手,反复摩挲着,什么都没说,眼泪就流出来了。”而过年时我的亲戚在qq上发来消息,“大家吃着饭喝着酒,突然有人说起了你,你爸就捂着脸哭了起来。”那时候我心里那个远行的孩子才真正肯停下来,迫不及待地向家的方向奔跑,四处飞溅着眼泪。

爸妈,我开始懂得,让深爱的人亲眼见证我的辛苦,也是一种残忍。

直到我回家后,才真正一点点意识到爸妈经历的煎熬。除去那个我妈哭到让我想放弃梦想的时刻,还有爸每天都变着花样准备的晚餐,妈失眠了几年的老毛病突然间不治而愈,爱聚会的爸总是翘了班回家,甚至有一天我和妈走在路上,一向节俭到极致的她竟然肯在路边乞丐的碗里放上几块钱。她哼着歌,我的心里却只听见酸楚。

爸妈,读书时我曾经多么羡慕我的同学可以拥有一个独立的房间,夜晚时就可以把房门紧闭,在被窝里偷偷发短信或是看言情小说。在出国的几年里,我终于有了这份自由,不必事事都让爸妈知道。可是我却不再迷恋晚睡,也不再有大把的时间用来发短信看言情,我只是为了这样的自由而欣慰:当我加班到下半夜的时候,也可以和妈撒谎说我昨晚九点半已经入梦,临睡前还喝了一杯香浓的牛奶;或者,在我为了省钱只吃吐司涂果酱,也能不害臊地和爸说我今天吃的意大利餐非常可口,只不过意面里的芝士有点咸。

我第一次体会到独生子女父母的孤独,是在国外酒吧打工的时候。酒吧里有一些赌博机(在新西兰赌博合法),有些中国老年人语言不通无处可去,就经常来这里消磨时间,拿几枚硬币把玩大半天。我有时和他们聊天,他们讲的最多的就是儿女。

爸妈,出国的这几年,我一边读书一边超负荷打工,把每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不仅为自己支付了高昂的学费,也让生活一点点地像模像样起来。爸妈,请别担心,这样的日子,不是只有辛苦,苦难有时也能成为一种财富,我的见识多了几倍,性格变得宽容大度,最主要的是被生活磨砺成一个独立自强的人。当我的一些朋友还在理直气壮地啃老的时候,我已经可以为自己的生活买单了。想到这些,我的心才可以宽慰一点,我从来都没有停止过进步,哪怕用蜗牛的速度。

一位伯伯说,他二十几年前和老伴来新西兰定居,在这里生育一个女儿,那时夫妻俩辛苦经营一家中餐馆,无暇照顾孩子,结果长大后的女儿完全融入西方文化,不会说也不想说一句中文。老伯有一次拿了一些英文资料,不好意思地问我,可不可以教他一些简单的词语。后来又拿出一张画满符号的纸,他说自己想买个iPad跟上女儿的时代,这些符号全部照抄女儿iPad页面,希望我能告诉他这些奇奇怪怪的字符都代表什么。

爸妈,几天前我听说xx家的女儿带爸妈去国外玩了一个月,之后又听到xxx家的儿子为家人购置了一套小房。尽管你们是那么善良,从不在我的面前提起这样的事,但是在这个虚荣的年代,我还是无法阻止这样的信息钻入我的耳朵里。我相信从不和人攀比的爸妈,非常满足于我带回家里的照片和特产品,可是我多么地希望带你们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而不是挤在小小的电视机前看着属于别人的热闹。我也多么希望我能够给家里添置你们舍不得买的高档家具,而不是看着你们把一件家具用了三十年。我想给你们最好的,就像你们一直对我的那样。

我尽力回答老伯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小心翼翼地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因为看到老伯,就想起了我的爸妈,我希望他们在遇到不懂的问题时,身边就正有一个愿意帮助他们的人,而我更希望,当这样的事情发生时,我就在他们的身边。

亲爱的爸妈,分别几年,我只能飞回来陪伴你们二十天。这样的二十天,我尽力地陪在你们身边,想要补偿我们之间缺失的记忆,甚至祈求时间就停止在相聚的这一秒,可是一转眼,我们又站在这分别的机场入口。那一边是我要继续奋斗的未来,这一边是爸不舍的目光和妈哭红的眼。

我和朋友讨论过独生子女的问题,他说,“集千万宠爱于一身,也集千万孤独于一身。”我点头同意,却不禁想我们的父母,才是最孤独也最缺乏安全感的存在。朋友说,他上小学的时候,正在上语文课,老师绘声绘色地讲着课本,校长突然走进来冲着老师耳语一番,结果她丢下课本疯一般地跑出去。后来才知道,那个四十几岁的女教师,唯一的儿子,在幼儿园玩游戏的时候,被一辆倒退的卡车卷进车轮里。后来女教师再也没出现在讲台上,听过的最多的传闻是,那个曾经看起来幸福快乐的母亲,疯掉了。

爸你把行李递给我,眼睛却不敢看我,孩子,走吧,妈你呜咽着,别赶不上飞机了。我狠心地扭过头,留给背后又一场长久的思念。我亲爱的爸妈,背对着你们,我已经哭成泪人,对不起,请再给我一点点时间,让我去残酷的世界里再拼命地飞翔一阵吧,我看到在那不远的将来,我已立业,成家,终于有能力和你们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我小时候也有过差一点令爸妈崩溃的经历,八岁时和爸妈说去附近小花园玩,二十分钟就回家,结果半路上遇见了小伙伴,就去她家里玩布娃娃,直到天色渐晚才想起来回家。打开家门的那一瞬间,守在家里的妈扑向我,痛哭流涕,眼睛红肿,后来爸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时,早已报了警,走遍了附近所有的街区找我喊到嗓音嘶哑。这件事在爸妈的心里埋下了一颗担忧的种子,直到现在他们还在一刻不停地担心着,“平时别去不认识的地方”“开车不要太快”“晚上回家注意安全,锁好门”……

爸妈,请原谅我一定要远行。

我就从这样的叮嘱中意识到独生子女对一个家庭的重要性,对于已经不再年轻的父母,大概他们对我们的期待,就像是龙应台在《目送》中写道的,“幸福就是,早上挥手说‘再见’的人,晚上又平平常常地回来了,书包丢在同一个角落,臭球鞋塞在同一张椅下。”

你们不孝的女儿

有一次看见知乎上讨论,独生子女是一种怎样的体验,有人回答,“不敢死,不敢远嫁,特别想赚钱,因为他们只有我”,我不知道别的独生子女是否有这样的感觉,这句话戳中了我的心声。我的人生中有过很多不如意,几次想不开,最后令自己豁达的,也只有“我走了,爸妈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心里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设想这样的结局,所以我更愿意好好努力。

写于再一次启程的路上

4、

几年前决定出国,和朋友吃了告别餐,他很不理解地问我“不知道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想跑得那么远,对于我来说,和家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啊!”那时我心里装着整个世界,对这样的声音完全不屑,抓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大口。后来远行,经历了身边朋友因为觉得家庭重要而中途学业,也听见越来越多的声音在问我,“我也想和你一样远行,可是舍不得爸妈,该怎么选择?”家人或是梦想,这似乎是摆在年轻的我们面前最艰难的选择题。我一直不是个合格的女儿,缺席了爸妈生命中很多重要的时刻,没资格对想要远行的年轻人提供什么建议,但是如果你像我一样向往自由,一定要去世界的什么地方去看一看,那请不要让这次远行成为逃离,世界上还有一种远行,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归———

你可以远行,但要保证身体健康,每周打一次电话,教会爸妈用微信,有事没事把生活照发给他们,少抱怨别报忧,告诉他们,你把自己照顾得挺好的,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你按时吃饭,每早榨一杯果汁,定期去健身房,偶尔去参加派对也没有喝到酩酊大醉。你工作辛苦,却不透支健康,勤于锻炼,没有发福的大肚子和臃肿的大腿。你虽然还是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可却正走在成功的路上,每一分努力都慢慢换来了收获。你常常希望每一天有一百个小时,因为生活总是忙碌不停,可是爸妈需要你的时候,再忙你都会出现在他们的身边。

5、

我从国内回到新西兰的时候,爸妈到机场送我,我在走进安检前的最后一刻,回过头和爸妈挥手告别。我从爸妈那忍住泪水的目光中读懂一份不舍,而似乎又看见另一层含义,孩子你好好奋斗,早日实现梦想,到时候再安心回家,我们一直在这里等着你。

我的父母是中国父母中最普通的代表,他们把最好的人生给了我,再用剩下的人生用来守候。我至今还在为梦想一刻不停地奋斗着,希望早一天“带爸妈和我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也希望有足够的物质条件去“满足爸妈年轻时因为我而放弃的梦想”。

我想告诉所有正犹豫着或者已经在路上的年轻人,如果选择远行,请风雨兼程,好好奋斗吧。可无论何时,都请记得一直在等待你回家的爸妈,因为二十岁的你拥有整个世界,而爸妈呢?他们什么都没有,他们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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